清韵客

乡土是中国诗歌亘古不变的母题,是文人心中永不褪色的精神原乡。王守安先生的组诗《写在故乡豫北的土地上》,横跨四十余年创作时光,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乡土剪影到新时代的乡村新貌,以质朴灵动的诗笔、滚烫真挚的乡情,聚焦豫北平原的烟火日常、农耕图景与时代变迁。整组诗作八首作品时序清晰、层层递进,跳出传统乡土诗单纯怀旧抒情的桎梏,以写实为骨、深情为魂、时代为脉,将乡村风物、农人百态、岁月更迭融为一体,书写出一部有温度、有烟火、有厚度的豫北乡村变迁诗史。

这组诗作最动人的特质,是扎根乡土、质朴纯粹的写实底色。诗人深耕豫北大地,以平视的视角描摹故土风物,不刻意雕琢辞藻,不刻意拔高意境,用最通俗纯粹的语言,还原乡村最本真的模样。组诗开篇《豫北大平原的早晨》,以清新灵动的笔触勾勒春日平原晨景:南风轻拂、原野苏醒,牛犊嬉闹、河水奔涌,麦苗拔节、菜花飘香,柳笛声声和流水潺潺相映成趣。寥寥数笔,动静相生,将豫北平原春日的生机与鲜活娓娓道来,没有华丽的修饰,却让广袤沃野的灵动气韵扑面而来,满是原生态的乡土气息。

诗人善于捕捉农耕时代的细碎烟火,将普通人的劳作与生活写得鲜活可感。《歇晌》定格麦收时节的田间瞬间,日当正午,农人放下锄头,柳树下歇凉闲谈,旱烟袋、绿豆茶、铜唢呐、柳笛乡音交织,劳作后的松弛、乡民的淳朴热忱尽数展现。一句“春末节令贵如油,一分汗水麦一茬”,道尽农耕岁月的艰辛与农人惜时劳作的勤恳,朴素诗句里藏着最真切的民生百态。《磨镰刀》更是以具象化的听觉描写,“唰唰唰”的磨镰声反复铺陈,将夜幕下家家户户磨镰备战丰收的场景具象化,把农人对土地的敬畏、对丰收的期盼,藏在铁石摩擦的质朴声响里,字字接地气,句句有深情。

烟火人间的温情,是这组诗作的鲜明亮色。《赶麦集》描绘豫北麦收前的民俗盛会,乡亲邻里赶集赴会、走亲访友,闲谈收成、畅谈家事,购置农具、置办物资,人流熙攘、酒香四溢、笑语盈盈。诗作精准捕捉乡村人情往来的淳朴温情,展现出豫北乡村独有的民俗风情与乡土烟火。而《小村的黄昏》聚焦乡村日暮日常,炊烟缭绕、饭菜飘香,家人闲谈、邻里相伴,暮色里的饭菜香、闲谈声、戏曲声,拼凑出最温暖的乡村日常,褪去劳作的辛劳,尽显乡土生活的温柔治愈。丰收过后的《扭秧歌》,以星月为景、河水为韵,全村老少齐聚河畔地坪,锣鼓铿锵、舞姿飞扬,老幼同乐、欢声阵阵,将丰收后的喜悦与乡村的蓬勃朝气推向极致,让乡土的热闹与热忱跃然纸上。

相较于传统乡土诗的怀旧怅惘,这组诗作最可贵的价值,是贯穿始终的时代视角,清晰映照乡村数十年的发展蝶变。诗人以时间为轴,用诗歌记录改革开放以来豫北农村的沧桑巨变,让诗作兼具审美价值与纪实价值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诗作,聚焦传统农耕模式,农人靠镰刀收割、凭人力耕耘,劳作辛苦、收成全系天时人力;而2018年创作的《夏收》,完成了新旧农耕时代的鲜明对照。昔日“一晌难割麦几行”“抢收似打仗”的艰辛劳作已成过往,如今收割机驰骋田间,百亩良田转瞬归仓,机械化耕种收割替代了传统人力劳作,便捷高效的现代农业,让农人告别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繁重劳作。

诗作通过老一辈乡民的口述对比,细数岁月变迁、感念时代发展,新麦蒸馍、大锅菜、麦仁豆香的田间烟火,更是新时代丰收富足生活的生动写照。从人力镰刀到机械耕作,从靠天吃饭到科技助农,从物资匮乏到生活富足,诗人以细腻的笔触、真实的场景,精准定格乡村振兴的时代轨迹,让诗歌不再只是个人乡情的抒发,更成为记录时代变迁的乡土档案。

组诗终篇《我的诗,播撒在故乡》,是整部作品的情感升华,将乡土深情推向极致。时隔多年,诗人重返故土,以诗为媒、以情为寄,把诗句奉献给长眠故土的双亲、蓬勃生长的麦田、潺潺流淌的小河、迎风摇曳的柳行与勤恳劳作的生灵。此时的诗歌,早已超越风物描摹与时代记录,化为诗人与故土的深情对话。半生漂泊、初心未改,所有的笔墨书写、所有的深情凝望,终究归于对这片黄土地的赤诚热爱。正如席慕容所言,乡愁是永不老去的眷恋,而诗人的乡愁,化作了字字深情的诗行,扎根故土、生生不息。

纵观整部组诗,其艺术特色质朴温润、浑然天成。诗作语言通俗浅白、朗朗上口,贴合乡土题材的内核,无晦涩造作之态,兼具民歌的灵动与现代诗的凝练。写景动静相宜,叙事细腻真实,抒情真挚深沉,风物、人情、时代、乡愁四维交织,层层递进、浑然一体。诗人不刻意渲染苦难,不刻意堆砌抒情,只是以时光为笔、以土地为纸,忠实记录故土的一草一木、一朝一夕,让平凡的乡村日常,绽放出动人的诗意与光芒。

四十余年笔墨深耕,王守安先生用一组乡土诗作,留住了豫北平原的旧时光,也见证了新时代乡村的新荣光。这是一曲写给黄土地的深情赞歌,既有烟火人间的温热、农耕文明的厚重,更有时代发展的蓬勃、游子归乡的赤诚。从文学创作层面而言,这组作品跳出了当代乡土诗歌要么刻意怀旧、要么空洞颂赞的创作误区,以真实生活为创作根基,兼顾艺术性与真实性,语言质朴却意蕴丰盈,叙事抒情张弛有度,人物鲜活、场景饱满、情感真挚,极具文字感染力与阅读共情力。同时,作品具备珍贵的纪实价值与时代价值,以个人诗歌创作串联起豫北乡村数十年的发展脉络,微观折射出中国乡村改革振兴的时代进程,为乡土文学创作提供了质朴且优质的范本。诗作让珍贵的乡土记忆得以留存,让淳朴的乡土精神得以传承,字里行间皆是对故土的眷恋、对乡民的礼赞、对时代的礼颂,为当代乡土诗歌创作,写下了质朴动人、意蕴悠长的篇章。
